春天是会骗人的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-12-01 20:58:05


如今的春天朦胧而复杂,不过,大概在人心里和口中,只要她的花草香和春笋豆香,还是一意的青葱恣肆,轻快活泼,大概这个春天就还是蛮好的。当然,她有时候会作弄一下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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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是会骗人的

文/ 伍佰下


几场雨过后,空气里弥散着树和草的味道。上海的气温像神经质的诗人,忽然爬到了春天所能承受的顶端。秋裤,一日便脱尽,堆起在万博手机里。


孩子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臭美了许久,他说,你看我是不是瘦了?有腰了?果然,脱掉了直筒式的羽绒服,就算一米六、一百二十斤的“方块儿”,穿什么也都有了一点儿线条。


他继续发挥道,以后买衣服,要给我买有腰的,包括羽绒服,要像你们大人一样有腰的那种。


昨天还在失眠的老人,变得神清气爽,一早上就嚷嚷着要把床上三件套都洗了。“腿疼没那么厉害了”,她说。然后翻出一件中短呢子外衣,穿上,在我面前走了几步。咦,啥时候买的蓝灰呢子?合身,好看,却不扎眼。听罢夸赞,她的脸上是神秘和得瑟——买了二十年没敢穿,前两天翻出来,配了特别考究的扣子,还行吧,不显胖吧?


她挎起了碎花小包,说是出门走走。从阳台远眺,忽然看到了她停步在中庭花圃的一棵樱花树下,像婴儿般仰头,咧嘴笑着。这才明白为什么到顾村看樱花的提议永远被老人拒绝。她们发现了园子里的秘密。


我在开往城市西南角的轻轨上,感觉到一丝燥热。这不,列车还来不及从制热调整成送风模式。坐在眼前的大妈,焐着一身棉袄,一边用手中的小广告奋力扇风。挤过身边的小伙只穿背心,一股汗酸味儿定格。棉袄大妈,站着的穿夹克的我,背心小伙,不经意地围成了冬、春、夏的三角,我看看你,你瞟瞟我,心里有没有“你们乱穿个啥”的不屑与窃笑?


中山公园站到了,一束香水百合凑到了身边,花束挡住的是日系风格打扮的短腿姑娘的脸。


我用力吸了一口气,是很美好的味道。


划拨开手机屏幕,微信上一片追忆张国荣的声音。已经是四月一日了。看到那张定格在46岁的脸,眼神若桃花,绽开时搭配着几丝细纹,有诚意的嘴角和不与世界和解的挺直的鼻梁,就会想到他在那个春天开的那个残酷玩笑。可是12年过去,残酷二字消退,他在春天离去时带着玩笑似的微笑的面庞,成了跟每一个春天因缘际会的人性符号。这是一个无解的符号,迷也好,伤也罢,就是难有一个唯一的答案,恰和了你身边一眼望不穿,享不尽,没来由来,也没来由去的春天。


已到黄昏。上学路上还在感叹“我喜欢春天啊”的孩子,鼻子和喉咙里不断发出抽搐的声音,可以断定是在旺盛的厌氧菌、花粉或尘霾中,春天给了他一记反手的棉花拳。看眼神知道他有点颓了,作业本旁用过的抽抽纸积起了一堆。


老人斜倚在沙发上,面有酸涩。我知道,不明就里的腰酸腿疼,跟春天一起,嬉皮笑脸地找上门来了。开了红花油,胡乱地抹着,可是那些酸痛处很朦胧,皮下深度很抽象,就像洇染成一片的春色,看得见,摸不着,叫人奈何不得。


得了两张交响音乐会的票,呼了“张三”同去。前两天还在微信里意兴阑珊,今天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推托着。细究之下,方知春之辞骚和春之郁闷,同时找上了他。也才明白,他有一次说起的抑郁症相,真不是那种“不得个抑郁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文艺圈混”的假托。春天快来了,他一直是有所期待的,可是,春天来了,真的病了。开始是莫名兴奋和给劲,后来,是莫名颓唐和烦躁。不能听音乐,不能看电影,直到,不能赏春。于是就窝着,关着窗子,把春色跟窗子一起关在外面,太平无事。


听得出,语词里有一点失落和失望,像跟一位接洽已久的特殊客人失了约,既期待,也有被骗感。这个客人,在朋友“张三”,就是春天。


开晚饭了。


有抓住最后一波笋潮的“腌笃鲜”,鲜肉精瘦,咸肉肥美,还有赶着第一波上市鲜头的蚕豆。孩子和老人忘了不适,复归朱自清老先生笔下“抖擞抖擞精神”的模样。他们的神情告诉我,春天没有那么好伺候,可是,在饭桌上动起筷子来的时候,春天还是蛮好的。


春天的确有好几副面孔,而朱自清的确只写了春天的一副面孔。何况,现在除了受享自然的春天,还有霾,还有厄尔尼诺,还有人情世事突变的种种来掺和。如今的春天朦胧而复杂,不过,大概在人心里和口中,只要她的花草香和春笋豆香,还是一意的青葱恣肆,轻快活泼,大概这个春天就还是蛮好的。


当然,她有时候会作弄一下你,让你不知是痛是笑,就像张国荣的笑容曾经欺骗了我们一样。可是,仔细回味,有过了这样的春天的人生,毕竟还是好的。



文章来源:朝花时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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